摘要：上海要破10万亿、杭州要当中心，城市抢的不是货，是定价权。

产联社编辑丨开蓉蓉

从经营土地到经营流量，中国城市正在切换自己的底层商业逻辑。

过去两年，地方新闻里高频出现一组数字：上海提出2027年大宗贸易突破10万亿元；杭州锚定3.2万亿元，目标直指“全国大宗贸易中心城市”；浙江举全省之力，把宁波舟山推上全国首个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青岛围绕原油、矿石、天然气、粮食，布局北方“流通组织中心”。

这不是简单的港口扩建，也不是地方在追逐虚无的贸易数字。城市之间真正在争夺的，是一批货物背后的五种权力：储存权、交易权、结算权、风险管理权、定价权。

说白了，这轮“城市大宗热”的本质，是一场底层商业逻辑的切换。过去城市的资产是土地和空间，现在货权、仓单和供应链数据，正在被重新定价为可运营的城市资源。

一、土地财政退潮，流量成为城市新资产

过去二十年，中国城市最熟练的玩法，是把空间变成资产。修路、卖地、建新城，靠房地产和基建拉动上下游，一套循环吃得风生水起。

但房地产的齿轮明显慢了。财政部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6.21万亿元，同比下降12.2%，核心原因就是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大滑坡”，全年约4.87万亿元。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进一步降至4.15万亿元，较2021年8.7万亿元的历史峰值已跌去超过一半。地方过去赖以扩张的“土地现金流”，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紧。

就在这时，大宗商品递过来另一套逻辑：把流量变成资产。

一船原油进港，可以拆出装卸费、仓储费、保税加工费、运输费、交易佣金、结算手续费、保险费、风险管理费。一吨铁矿石的贸易利润可能薄得像纸，但如果能在当地多停留一次、多交易一次、多加工一道，城市就能把简单的“过路货”拆成企业、就业、税收和金融业务的复合收益。

过去的地方资产负债表，围绕土地展开。未来的枢纽城市，账本上可能写满货权、仓单、订单、库存和供应链数据。这才是大宗突然被捧上C位的底层原因，地方找的不是土地的“平替”，而是一种不依赖卖地的产业组织方式。

二、全球变局叠加技术突破，大宗赛道突然打开

全球供应链从“越快越好”变成“稳字当头”。地缘冲突、红海危机、贸易壁垒轮番上阵，让能源、矿产、粮食的稳定供应不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产业安全命题。

过去“零库存”被视为精益生产的荣耀，现在企业发现，关键时刻有储备才是真本事。港口、储罐、矿石堆场、保税仓、多式联运通道，一夜之间从“重资产包袱”变成“战略基础设施”。

2024年11月，国务院正式批准浙江自贸试验区建设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方案里直白地写着：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大宗枢纽已经从地方产业项目，升级为国家供应链安全体系的一环。

与此同时，中国买得多，但“买”和“组织”是两码事。国家统计局数据很说明问题：2025年，中国进口铁矿石12.59亿吨、原油5.78亿吨、大豆1.12亿吨，全部都是天文数字。但铁矿石和原油进口量分别增长1.8%和4.4%，进口金额却下降6.6%和8.3%，量增价减，完全被动接受国际定价。中国不缺采购规模，缺的是把规模转化为价格影响力、资源配置能力和供应链服务收入的本事。城市建设大宗平台，本质上是想从“全球最大买家”升级为“交易组织者”，这个身份溢价，比省几块钱运费值钱得多。

制造业竞争也在发生变化，已经从车间延伸到了仓库。钢铁、化工、汽车、新能源，哪个行业不是被原材料价格捏着命门？当制造环节利润薄得像刀片，企业能不能活下去，往往取决于采购成本、库存周期和物流调度。地方招商的逻辑跟着变了，光给地、给厂房已经不够。如果一座城市能同时提供集中采购、保税库存、套期保值、贸易融资和智能调度，企业就愿意扎根。大宗商品平台正在成为制造业的“隐形基础设施”，表面上是贸易服务，骨子里是帮整座城市控制工业成本。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数字技术终于敢碰大宗交易的“信任死穴”了。大宗交易最难的不是找买家卖家，而是货是真的吗？仓单有没有重复质押？货权清晰吗？物流能核验吗？过去这些问题全靠“熟人信用”，规模做不大。现在电子仓单、物联网、区块链存证、智能风控，让“货流、资金流、票流、信息流”可以交叉验证。

上海的行动方案明确提出建设“可信贸易环境”，推动交易平台、港口、金融、数据系统打通。这给了非传统港口城市一个机会：不需要拥有最多码头，也可以争夺企业总部、交易数据、金融服务和风险管理业务。数字化正在摊平大宗竞争的地理壁垒。

三、五类城市各占其位，谁先找准位置谁占先机

这轮热潮里，城市之间争的其实不是同一个“大宗中心”，而是一条产业链上的不同身位。搞清楚谁在哪个位置，比单纯比数字重要得多。

上海坐的是“裁判席”。手里掐着期交所、跨境结算和航运运价指数，玩的不是货，是规则。上海真正想卖的，是风险管理方案和价格基准。全球的原油、铜、大豆路过上海，不一定卸货，但最好都参考“上海价格”来定价。但风险在于，如果金融衍生品跑得太快，而实物底盘没跟上，就容易变成“空中楼阁”。

宁波舟山干的是“硬核苦活”。全世界吞吐量最大的港口在它这儿，油罐、矿石堆场、深水泊位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核心价值是“接得住”，无论地缘怎么动荡，货到了就能卸、能存、能转驳。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重资产投入太大，各港口之间为了争货源，很容易陷入同质化的价格战，造成资源浪费。

图：两艘40万吨矿船靠泊宁波舟山港鼠浪湖矿石中转码头

来源：新华社（张磊 摄）

杭州玩的是“云端生意”。没有深水港，但有一堆头部期货公司、民营贸易总部和数字经济底子。杭州想当贸易商的“办公室”和“计算器”，交易决策在这里做出，供应链数据在这里跑通，但货物可能从来不经过杭州。这类模式最怕“空心化”，交易额做到了3万亿，但本地税收和就业沉淀不下来，最终可能只赚了个统计数据的“面子”。

青岛守的是“北大门”。依托山东的炼化、有色产业腹地，青岛要做北方进口原油、矿石、粮食的第一道分拨闸口。护城河是“产业纵深”，背后有真实的地炼企业和制造工厂消化这些原料。最大的隐忧在于，地方政府为了撬动贸易额，往往要拿财政资金去搞风险补偿或贴息，一旦货权核验和信用管理跟不上，很容易把“风险补偿池”变成“坏账填埋场”。

至于内陆物流枢纽城市，比如西安、武汉、成都，它们抢的是“毛细血管”的位置。靠中欧班列或内河航运，做区域性的库存前置和分拨，服务本地制造业的采购需求。这类城市最怕“有站无货”，通道建好了，但周边没有足够大的产业集群来支撑稳定货源，平台建成之日就是空转之时。

真正良性的格局不是互相模仿，而是上海定规则、宁波管交割、杭州做数据、青岛通北向、内陆接腹地。谁先认清自己的“椅子”，谁就能避免在别人的主场里瞎卷。

四、警惕大宗的“增长幻觉”,别被流水数字晃花了眼

大宗贸易有个天生的“障眼法”：高流水、低毛利。一家贸易商一年倒手就能做出上千亿营收，但这笔钱在当地转了一圈，留下的可能只是薄薄一层税费和几个办公室租金。

所以评价一座城市的大宗含金量，千万别被“贸易额破万亿”这种口号带偏。更务实的做法，是去翻它的产业底账。

货进来了，然后呢？如果原油只是过境储运，矿石直接原样发走，那城市赚的只是装卸费。真正能留下产业价值的，是看有没有精炼、混矿、分选、加工环节。货在本地多待一道工序，附加值就多沉淀一层。

仓储是真的在流转，还是在“晒太阳”？空置率低不等于效益好，更值得警惕的是“虚假满仓”。货物反复在关联贸易商之间倒手，仓单换了三手，货还在原地没动。这种无效流转撑不起真实的仓储收益，库房里堆的是账面热闹，不是真金白银。

交易到底是谁在驱动？如果平台上的买卖双方全是贸易商和投机盘，没有真实的地炼厂、钢厂、电厂下场采购，那这个交易额就是“自嗨”。只有终端用户占比够高，平台才具备定价的锚点，否则量越大，水分越足。

企业是裸奔还是穿了铠甲？要看当地企业用不用期货、期权、远期合约来对冲价格波动。如果大家都赌单边行情，那大宗市场一回调，坏账会顺着银行信贷链条直接反噬地方财政。行情好的时候谁都会赚钱，潮水退了才知道谁没穿泳裤。

财政补贴停了，平台还能活吗？很多地方为了冲规模，给贸易商返税、给平台运营补贴。一旦政策断奶，企业立马搬家去下一个“补贴更高”的城市。这种流动性极强的“候鸟经济”，对本地没有忠诚度可言，补贴一停，人走楼空。

尤其要小心供应链金融里的“仓单游戏”。青岛之前设立的风险补偿资金池，初衷是帮民营贸易企业融资，但实际操作中，如果物联网监控、价格预警和信用核验跟不上，一张虚假仓单就可能被多次质押，把银行的坏账风险最终转嫁到地方财政身上。

数字技术不会自动消灭风险，它只会让真实的产业需求更快胜出，也让虚胖的泡沫破得更快。一座城市有没有真本事，不看它喊了多大的目标，就看它在价格暴跌的时候，手里的仓单还能不能从银行贷出款来。

五、城市竞争的核心：从占有资源到组织资源

过去，城市眼里的资源是土地、厂房、矿产、人口。现在，订单、库存、仓单、价格指数、运输数据、结算关系，都成了城市可以经营的资产。

一座城市可以没有油田，却能通过仓储和交易配置原油；没有铁矿，却能凭借港口、指数和衍生品影响矿石定价与流向；甚至不必直接拥有任何商品，仅凭数据、金融和规则，就能成为产业网络的控制节点。

这才是“城市大宗热”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城市竞争的逻辑，已经从“占有多少资源”变成“能调动多少资源”。

赢家不是喊出最大数字的那一个，而是能在这三件事上攒出硬功夫的城市：过境的货物留下了多少实际价值；仓单能不能让银行和交易机构都认；价格暴涨暴跌的时候，是在自己扛风险，还是在帮产业管风险。

从“卖土地”到“管货流”，再到“定规则”，看似只是换了一条赛道，背后却是中国城市增长逻辑的一次深层切换。这场切换不会一蹴而就，但方向已经清晰，谁先学会经营“流量”，谁或许就拿到下一轮城市洗牌的入场券。

信息来源说明

数据与公告来源：

财政部：《关于2024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2025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2024年全国政府性基金收入决算表》及2025年财政收支数据

海关总署：《2025年12月全国进口重点商品量值表》

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上海市政府：《上海市大宗商品贸易转型提升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

杭州市政府：《杭州市推进大宗商品投资贸易服务创新中心建设推动大宗商品贸易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

浙江省政府：《中国（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专项实施方案》

青岛市政府：《青岛市现代流通战略支点城市建设方案》《大宗商品贸易风险补偿资金池管理试行办法》政策解读

商务部：《中国（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建设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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