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文因病去世,曾任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摘要:其研究兼具市场派与学院派风格,强调因果关系与逻辑验证。
在离开国投证券七个多月后,高善文因病离世,年仅55岁。
高善文是中国券商研究行业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人物,他本、硕均毕业于北京大学,1995年进入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办公厅工作,后在“五道口”攻读博士,师从周小川。2003年,他加入光大证券研究所,进入市场研究体系;2007年转任安信证券(后更名为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是长期担任机构宏观研究的标志性人物。
过去二十多年里,高善文最为市场记住的,是他不断提出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宏观判断:资产重估、刘易斯拐点、通胀中枢、钱荒、去杠杆、房地产周期、真实增长压力。这些判断有的被时间证明,有的仍需放在更长周期里评估,但它们共同塑造了一种研究风格:从微观主体行为出发,强调因果关系,反对只凭相关性讲故事。
他也不是传统意义上只在报告里说话的卖方分析师,高善文曾连续多年在新财富宏观经济分析师评选中居前,也曾参加国务院经济形势专家和企业家座谈会;但在声誉高点,他主动退出此类排名,转而反思卖方研究行业的短视、拥挤和激励扭曲。
职业生涯后期,高善文因公开表达更受关注,也承受了更多争议。2024年前后,他关于房地产、货币政策、就业缺口和GDP数据的判断多次引发舆论风波;2025年11月,他从供职18年的国投证券离职。据相关公开信息,其离职前后已身体不适,并曾辗转求医,不久被确诊为T细胞淋巴癌IV期。
他曾在《经济运行的逻辑》中自嘲经济分析的难处:解释过去看似有理,预测未来却常有误差。对高善文来说,预测并非不重要,但它从不是宏观研究的全部。他更在意的,是能否在复杂经济系统中找到更稳固的解释,能否在市场波动、政策变化和人心摇摆之间,保留一点对事实和因果的敬畏。
从晋南乡村到卖方研究
高善文1971年出生于山西临汾,父亲是乡村教师。后来他谈及晋南传统文化对自己的影响,提到的不是个人成败,而是“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样的精神底色。
1988年,高善文考入北京大学无线电电子学专业。那时他迷恋物理学,进入北大后最深的感受,是这里像一个“自由市场”,交易的不是商品,而是新思想。各类讲座、沙龙、聚会不断打开他的视野,他也逐渐意识到,经济学比电子学更接近自己真正的问题意识。四年后,他转入北大国民经济管理系,开始系统学习经济学。
1995年硕士毕业后,高善文进入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办公厅工作。这个岗位让他接触宏观政策运转,也让他更早理解经济决策背后的约束。1999年至2005年,他在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国际金融专业攻读博士,导师是时任央行行长周小川。
到2003年,高善文面临一个重要选择:去美国继续攻读经济学博士,还是留在国内进入市场机构。彼时中国资本市场仍年轻,券商研究业务刚起步,宏观研究在卖方体系中尚未成为显学。高善文最终选择加入光大证券,担任首席经济学家。
这个选择改变了他的职业路径。
2007年5月,高善文转入安信证券,出任首席经济学家,直到2025年11月离职。近18年的时间里,他几乎与安信证券、后来更名的国投证券绑定在一起,也见证了中国卖方研究从草创、扩张、繁荣到反思的完整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高善文获得过行业声誉的高点。自2004年起,他连续八年参加新财富最佳分析师评选,五次获得宏观经济第一,在“远见杯”等预测评选中也多次居前。对一个卖方分析师来说,这些排名意味着客户认可、市场影响力和个人品牌。
但他很早就看到了行业的另一面。
2012年前后,高善文公开讨论卖方研究业务的结构性问题:投资者过度偏重短期交易,研究服务被迫短视;趋势行情中分析师很难坚持估值框架;行业扩张带来“产能过剩”,真正具备独立判断的人仍然稀缺。随后,他宣布不再参加此类评选,成为业内首位退出这一榜单的头部分析师。
高善文后来解释,随着年龄、经验、人脉和认知积累,参加排名的边际收益下降,边际成本上升;频繁路演、维系客户关系会占用大量时间。同时,父亲生病等家庭变故,也改变了他的生活节奏。
资产重估和刘易斯拐点理论框架
2006年前后,经过数年摸索,他提出以代表性微观主体的资产配置行为为起点,结合宏观经济和产能周期观察,推断金融市场变化方向。这套框架被他命名为资产重估理论,它关注的不是单一资产涨跌,而是在宏观环境变化中,资金如何重新定价不同资产。
2006年3月,高善文判断中国当时处在信贷扩张加速与产能过剩并存的状态,广义资产价格,包括股票和房地产,可能经历一轮大幅重估。随后A股市场大涨,他也因此被视为精准预判2007年牛市的宏观分析师之一。
当然,任何一次市场行情都不可能由单一框架解释,有批评者认为,2006—2007年的市场上涨,还与股权分置改革推进、企业盈利改善等因素密切相关,单用“资产重估”概括,可能弱化了制度变化和盈利修复的作用。
后来他又用资产重估理论解释2013年钱荒、2018年去杠杆等市场冲击。2022年前后,他也承认这套理论不可能解释所有市场变化,但认为它在解读市场脉络、提出前瞻判断方面总体有效;若预测出现偏差,事后通常也能找到外生因素上的解释。
资产重估之外,高善文另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判断,是刘易斯拐点。
2010年9月,高善文团队提出,中国已经跨过刘易斯拐点,并推断这会带来两个长期影响:一是CPI中枢从此前约2%上升至3%—4%;二是CPI与PPI之间形成明显价格裂口。这个判断在当时并非主流共识,一些学者认为农业部门仍有大量剩余劳动力,另一些观点则认为通胀主要由货币决定,与低端劳动力市场关系不大。
五年后,高善文回顾称,相关预测大体经受住时间检验。2001—2010年CPI平均水平约为2%,之后五年平均水平升至3.2%,落在此前估计区间内;CPI与PPI均值差也从此前接近0扩大至约2%。
高善文不是简单看一两个宏观指标,而是试图从劳动力供给、产业结构、价格传导和通胀中枢之间寻找因果关系。宏观研究里,变量之间的相关性随处可见,但相关性并不等于因果。高善文反复强调,只有因果关系才能提供稳定解释和有力预测;由于经济活动复杂,很难像自然科学那样隔离变量,因此他始终对相关分析保持警惕。
2013年年中,中国银行间市场突发流动性紧张。在此之前,高善文通过货币市场利率和银行体系状况观察,提醒系统性收缩压力可能被低估,流动性风险正在积聚。事后看,这一判断具有一定前瞻性。
2018年去杠杆时期,他的表达则更具争议。他在中期报告会上批评去杠杆政策执行过程较为简单粗暴,提出应在去杠杆过程中配合宽松货币政策,让市场自发去杠杆。这一观点一度引来批评,有人认为他把机构利益置于公共利益之上。但数周后,部分金融领域压力显现,政策取向也在7月中下旬出现调整。
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高善文把疫情对总需求的冲击与2008年金融危机作类比,但并未极端看空外需,而是强调中国仍有财政空间和政策工具。
2021年底,他在年度策略会上判断,中国房地产占经济总量的比重已进入长期下滑,房地产行业进入剧烈供给侧调整期;同时,他也看到新型服务业、高端制造业、新能源、新能源车和计算机通信设备等领域的机会。
在《光线是可以弯曲的——关于研究方法的随感》中,高善文把研究过程概括为四步:观察现象并提出问题;提出假说和理论;从理论内在逻辑推演预测;系统搜集事实和证据,并与预测相对照。若事实支持理论,就暂时接受;若不支持,就推翻并寻找新理论。
高善文晚年在公益直播中也说,经济学家可以尽力提出相对清晰、可操作的判断,但准确预判未来非常困难,甚至几乎做不到;因为未来包含太多无法掌握和预知的因素。对此,他给出的态度是:预测重要,应对更重要。
直率言论导致的舆论风波
2024年9月,一段关于房地产和货币政策的演讲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传播,并被概括为“唯一出路是央行买房”,引发争论。随后,高善文在朋友圈回应称,去年底演讲全文被摘取一小段到处传播。
同年12月初,高善文在国投证券2025年度策略会上以《云开雾散曙光现》为题演讲。一方面,他肯定中国经济转型在产业结构上的进展;另一方面,他认为当时“周期性压力超过成长的烦恼”,消费疲软、就业结构变化和房地产深度调整仍在压制居民预期。
在这场演讲中,他用就业、产出缺口、核心CPI和GDP增速等数据进行拟合,提出疫情后就业与趋势水平存在显著缺口,并试图解释就业与产出的背离,相关表述迅速引发更大风波。
随后,他的微信公众号一度无法正常使用,市场上还出现他被开除的传言,国投证券对此予以否认。此后,中国证券业协会发布通知,进一步要求行业机构建立首席经济学家管理制度,对首席经济学家参与会议、发表观点和评论进行事前报备和合规审查。
到2025年11月24日,中国证券业协会网站上已查不到高善文的执业信息。他正式从国投证券离职,没有公开告别信,也没有说明原因。外界一度猜测他是否会转向智库、学术研究或更低调的投资圈工作。根据公开信息,当时他已经求医十个多月,离职后不到一个月,被确诊为T细胞淋巴癌IV期。
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25年9月18日,以北大金融校友联合会会长身份,在2025北京大学全球金融论坛嘉宾欢迎晚宴上通过视频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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