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电气砍掉百亿产能背后：负极材料行业的理性回归

6月12日晚，一则公告让锂电负极材料行业悄然发生了一次小型地震。中科电气宣布终止三项锂电负极材料一体化项目，合计产能33万吨，涉及总投资额103亿元。甘眉工业园13万吨、兰州新区10万吨、摩洛哥10万吨——这些曾经写在PPT上的宏伟规划，如今被一纸公告按下暂停键。

扩张时代的两次冲锋

这33万吨产能，恰好对应着负极材料行业过去几年的两次扩张浪潮。第一次是国内产能周期。2022年5月，中科电气在四川眉山签约甘眉工业园项目，原规划10万吨，后上调至13万吨，固定资产投资约28亿元。同年10月，兰州新区项目落地，规划10万吨产能，投资约25亿元。

那是负极材料一度紧平衡的时代。人造石墨负极价格在2021年下半年至2022年上半年达到高位区间，部分高端产品一度冲上6–7万元/吨。下游动力电池需求快速增长，"电池厂抢产能"成为行业常态。负极企业以规模换成本，产能就是话语权。

第二次是海外布局窗口。2024年，中科电气启动摩洛哥项目，规划10万吨产能，总投资不超过50亿元。此时正值中国锂电企业出海热潮，负极厂商试图通过海外产能对接欧洲供应链，抢占先发优势。

当扩产逻辑被重新计算

公告中一句"实施条件发生变化"，背后是三个关键变量的同时收缩：需求预期、价格中枢与融资可得性。

据EVTank数据，2025年中国人造石墨负极均价约3.0–3.5万元/吨，相较2021年6.8万元/吨的高点已近腰斩。需求端虽然仍在增长——2025年中国负极材料出货量292.2万吨，同比增长38.1%——但增速已经从仰望变成了平视。

更关键的是，下游电池厂的采购策略发生了根本转变。从抢产能转向控制成本，对上游长单的稳定性下降。银行对新增重资产项目的审慎程度提高，融资门槛提升。这三个项目均未形成大规模在建工程，前期投入规模较小，已在此前年度完成减值计提。

中科电气选择了及时止损。

现金流的集体困境

真正让负极企业感到焦虑的，不是营收和利润的数字，而是那个持续为负的经营性现金流。2025年，中科电气营收约84.7亿元，归母净利润约4.7亿元，但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只有约-13.4亿元。

年报解释为，业务规模扩大导致应收账款及存货增加，营运资金占用增加所致。这话术背后，是负极材料企业面对下游巨无霸电池企业的无力感——超长账期已成行业惯例。

这种困境并非中科电气独有。2021、2022连续两年，中科电气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分别约为-8.62亿元和-24.35亿元。2023年短暂转正后，2024年再次转负，约-1.26亿元。年报解释为，收入增长主要来自出货量提升，但行业价格继续承压，同时应收账款和存货占用同步上升，现金回收速度明显落后于收入确认。

现金流负的不是数字，是价值链话语权的真实刻度。

行业的三阶段调整

负极材料这一轮价格下行，可以从2021年末算起。此前行业处在明显的供需紧平衡甚至阶段性短缺状态。2022年下半年开始，随着前期集中规划的石墨化产能陆续释放，同时新增负极项目快速投产，行业供给开始明显扩张。

到2023年，价格进入第一轮快速下行周期，主流产品从4万元/吨以上回落至2–3万元/吨区间。这一阶段的本质是供给集中释放叠加需求增速放缓。

2024年以后，行业进入第二阶段调整。电动车增速边际放缓，储能需求虽然增长但节奏更平缓，同时电池厂自身也在向上游议价，压缩材料端利润空间。负极行业从"抢供给"转向"控成本"，价格进一步下探但跌幅收敛。

如今，行业可能正进入第三阶段：结构性分化。SMM 6月11日称，部分人造石墨负极已小幅调涨，原因是终端需求释放、头部厂一体化产能不足、有效供给出现缺口。但整体市场仍处于低位区间。

剩者为王的时代逻辑

在砍掉33万吨产能后，中科电气并非完全放弃扩张。公司仍保留两条主要路径：一是国内泸州30万吨锂电负极材料一体化项目，计划投资约70亿元，分两期建设，承担规模化与成本优化功能；二是海外阿曼负极材料基地，规划约20万吨产能，正分阶段推进。

这背后是一个清晰的战略转向：从追求产能规模的广撒网，转向聚焦核心竞争力的精耕细作。石墨化一体化能力建设、高端负极产品结构优化、提升自供比例与单位能耗效率——这些将成为新的竞争壁垒。

负极材料的游戏规则正在改变。过去几年，"产能规模"是资本市场最爱的故事。企业通过扩产规划拉升估值，通过融资支撑扩产，形成一个看似完美的循环。但当价格持续下行、现金流持续为负时，这个循环的脆弱性暴露无遗。

中科电气的这次收缩，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当行业从高速增长的狂欢中清醒过来，理性的回归将成为主旋律。毕竟，在一个利润被持续压缩的行业里，活着比规模更重要。

百亿产能从PPT上消失，留下一纸公告和一场冷静思考。对负极材料行业来说，这可能不是寒冬的开始，而是春天前必要的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