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电直连:一场看起来美好的电力市场化幻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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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能材料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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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省份齐发政策,101个项目完成审批,新能源总装机规模高达3600万千瓦——这是截至目前绿电直连交出的成绩单。

表面上,绿电直连正以火箭般的速度在全国铺开。从内蒙古的全球最大绿电直连制氢制航油项目,到大唐集团在宁夏的中卫云基地数据中心项目,一个个标志性工程落地生根,服务于算力中心、动力电池、电解铝、化工等高载能产业。

政策制定者们希望,绿电直连能够绕开大电网这个中间商,让新能源电站直接对接电力大用户,既降低用电成本,又提高新能源消纳率。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一、降电价:一个不真实的美好愿望

行业内流传着一个愿望:风光电站撇开电网,直连电力用户,用电方能降成本,新能源电站能获高电价。

这个愿望有多真实?

先看政策文件:2025年国家发改委、能源局650号文明文规定,绿电直连项目应按相关规定缴纳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用、政策性交叉补贴、政府性基金及附加等费用。各地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减免有关费用。

2026年两部门688号文又强调,并网型项目需要公平承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等费用。

换句话说,该交的钱,一分都少不了。

输配电费的缴费方式更是关键。按照发改价格〔2025〕1192号的要求,绿电直连项目输配电费被分为两部分:固定容量电费+固定流量电费。

有没有绿电直连,两部制电力用户都需要缴纳固定容量电费。变化点在绿电直连后,电力用户需要缴纳固定流量电费。

这个固定流量电费怎么算?公式是:固定流量电费=所在电压等级现行电量电价标准×平均负荷率×730小时×接入公共电网容量。

问题就出在平均负荷率上。它不是某省份所有企业的平均负荷率,而是按照110千伏及以上工商业两部制用户的平均负荷率来计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像重化工业、大型制造业、数据中心这些24小时连续负荷的企业,平均负荷率高。但一般工业企业,特别是负荷率不那么高的企业,参与绿电直连后,需要缴纳的固定流量费反而会更高。

经济性去哪儿了?

二、三门峡项目的迷雾:局部与整体的巨大反差

让我们解剖一个典型案例。

河南省三门峡市有一个绿电直连项目:一个50万千瓦的大型风电站,通过一条直连线路接入增量配电网,另一侧连接着宝武集团旗下的宝武铝业。

据项目运营者三门峡市天鹅电力有限公司介绍,从2025年3月至年底,风电场直供宝武铝业绿电约6000万度,每度电价成本可以降低6—7分,共节约电费8%—10%,节省电价成本近400万元。

这听起来挺有说服力,不是吗?

但仔细分析,数据背后藏着巨大的认知陷阱。

第一,局部不等于整体。

宝武铝业目前年用电量约3.5亿度,6000万度的绿电直供只占约17%。更重要的是,宝武铝业做不到离网——它依然是并网型绿电直连项目。

并网,就意味着需要缴纳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等费用。

如果将这些费用全部计算在内,所谓的节省400万元,还能剩下多少?

第二,三门峡项目有一个特殊之处:它借道了绿电直连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增量配电网。

河南省前些年落地了很多增量配电网项目,宝武铝业的绿电直连就是借道了现成的增量配电网。

如果将这一增量配电网的建设与运营成本也一并计算在内,400万元的所谓降本收益,能兜得住成本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三、消纳率提升:能否抵消电价劣势?

如果电价上没有明显优势,绿电直连的价值是否在消纳率提升上?

理论上,绿电直连项目一头连着负荷,一头连着新能源场站。如果绿电直连能够显著促进消纳,相比动辄三成、四成、五成甚至更高比例的限电弃电,新能源场站发电量提升了,整个电站的收益还是能提高的。

但现实呢?

再看三门峡项目。三门峡市风电年利用小时数在1950—2150小时之间,50万千瓦风电场年发电量约10亿度,即使按照10个月计算发电量也要超过8亿度。

而2025年3月到年底的10个月,该风电场向宝武铝业供电仅仅是区区6000万度。

宝武铝业年用电量约3.5亿度,显然,不大可能是宝武铝业用不了风电场的更多绿电。

那么,风电场更多的发电量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绿电直连之后,电站的限电弃电率仍然居高不下,那各方对绿电直连的兴趣如何提得起来?

再看大唐集团宁夏中卫云基地数据中心项目。该项目包含50万千瓦光伏、150万千瓦风电,建成后可向数据中心年供电22.9亿度。

按照宁夏中卫光伏年利用小时数1600—1800小时、风电年利用小时数约2000—2100小时计算,50万千瓦光伏、150万千瓦风电理论上每年可发电约38亿度。

绿电直连后向数据中心年供电22.9亿度,占年可用发电量的60%。

但如果计算限电弃电率,仍在四成左右。

大唐项目达到了688号文要求的自发自用电量比例不低于60%的指标,但剩下的40%去哪?

政策打了一个补丁:并网型项目投产运行后,年上网电量原则上不超过总可用发电量的20%。

另一个补丁更狠:在省级能源主管部门明确的新能源消纳困难时段,并网型项目不得向公共电网反送电。

结论很清晰:对于新能源场站方来说,进入绿电直连项目就不要再幻想余电上网,上网项目也不要幻想去分羹绿电直连红利。

四、储能的尴尬:华山一条道,但路窄且险

绿电直连项目若要继续提升发电利用率,只剩下配储这条华山一条道了。

但配储要推高成本,且迄今为止,没有实证数据支撑说储能有能力解决新能源场站三四成的限电弃电问题。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绿电直连项目如果电价没有提升,发电量也没有提高,那么投建绿电直连的意义何在?

企业是逐利的,特别是重资产投资的项目——绿电直连需要自建输电专线、储能等设施,初始投资高,回报周期长。

经济账算不过来,企业为什么要投?

五、政策期待与现实落差的深层逻辑

新能源消纳,从前是千军万马一起涌入大电网这一座独木桥;有了绿电直连后,理论上既能缓解电网的消纳压力,又可以提升新能源的利用水平。

这是政策出台的本意,也是各方期待的方向。

但在实际项目中,为什么出现了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核心在于电力市场化改革的复杂性。

绿电直连试图绕过现有的电网架构,但绕不开电力系统的物理规律和经济学规律。

电力不能大规模储存,需要实时平衡;电网是公共基础设施,有着高昂的建设和维护成本;新能源出力具有高波动性,需要稳定可靠的备用电源。

这些客观规律,不会因为政策的一纸文件就改变。

绿电直连的经济性挑战,本质上是电力成本构成的挑战:

输配电成本要不要承担?系统运行成本要不要分摊?政策性交叉补贴要不要缴纳?

如果绿电直连项目不承担这些成本,那意味着其他电力用户要承担更多——这在电力市场化中是不公平的。

如果绿电直连项目承担这些成本,那所谓的电价优势又从何而来?

结语:冷静思考,继续前行

24个省份的政策红火,101个项目的审批完成,3600万千瓦的装机规模——这些数字令人振奋。

但数字背后的经济账,需要算得更清楚。

绿电直连,既要有热切期盼与积极探索,也要有冷静思考。

电力市场化改革依然在路上,绿电直连只是其中的一个探索方向。

它的价值,不在于绕开电网这个中间商,而在于探索更高效的资源配置方式。

它的成功,不在于有多少项目获批,而在于有多少项目真正实现了经济可行、技术可靠、多方共赢。

对于企业而言,投资绿电直连项目,需要算清楚三笔账:

电价账——绿电直连后的综合电价是否真的有优势?

消纳账——新能源发电量是否真的提升了?

投资账——重资产投入的回报周期是否可接受?

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推动绿电直连发展,需要思考三个问题:

如何平衡公平与效率?如何兼顾激励与约束?如何协调短期突破与长期可持续?

绿电直连,值得我们期待,但更需要我们清醒。

因为任何脱离经济规律的能源创新,都很难走远。

任何忽视市场真实需求的产业政策,都很难落地。

绿电直连的未来,不在于政策的数量,而在于项目的质量。

不在于表面的红火,而在于深层的可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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