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省政策齐发,绿电直连为何火热背后暗藏隐忧?
新能源消纳形势日益严峻的当下,应时出台的绿电直连政策正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截至2026年6月,全国已有24个省份印发或制定了绿电直连配套政策,共有101个项目完成审批,对应新能源总装机规模约3600万千瓦。这组数据背后,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政策动员与产业实验。
内蒙古、青海、宁夏、新疆等新能源大省已有一批标志性项目落地,服务于算力中心、动力电池、电解铝、化工等高载能产业。全球最大的绿电直连制氢制航油项目位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阿荣旗,大唐集团在宁夏的中卫云基地数据中心绿电直连项目也备受瞩目。
然而,在一片红火景象之下,规模化落地仍面临着现实挑战:项目需要自建输电专线、储能等设施,属于重资产投资,初始投资高昂,回报周期漫长;在高比例新能源接入下保证供电稳定的技术安全风险不容忽视。
经济性迷雾:降价真的能实现吗?
围绕绿电直连,行业内流传着一个美好愿望:风光电站撇开电网,直连电力用户,用电方能降低用电成本,新能源电站能获得更高电价。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绿电直连项目可分为离网型与并网型两类。离网型项目由于脱离了电网这个中间商,理论上降电价是可以实现的。但问题在于,新能源出力具有高波动性,离网项目供电极不稳定,很少有电力用户会选择完全离网模式。
并网型项目则需要面临更为复杂的经济性考验。2025年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发布的650号文明确规定,绿电直连项目应按国务院价格、财政主管部门相关规定缴纳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用、政策性交叉补贴、政府性基金及附加等费用。各地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减免有关费用。
2026年两部门发布的688号文进一步规定,并网型项目需要公平承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等费用,绿电直连项目的新能源发电量不纳入新能源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
这意味着,绿电直连相关的税费并没有实质性减免,该交的还得交。输配电费的缴费方式尤为关键。按照发改价格〔2025〕1192号要求,绿电直连项目输配电费被分为两部分:固定容量电费+固定流量电费。
无论有无绿电直连,两部制电力用户都需要缴纳固定容量电费,变化点在于绿电直连后电力用户需要缴纳固定流量电费。计算公式为:固定流量电费=所在电压等级现行电量电价标准×平均负荷率×730小时×接入公共电网容量。
问题在于,平均负荷率并非某省份所有企业的平均水平,而是按照110千伏及以上工商业两部制用户的平均负荷率来计算。这些用户如重化工业、大型制造业、数据中心等通常为24小时连续负荷。这意味着,平均负荷率较低的一般工业企业参与绿电直连,反而需要承担更高的固定流量费,经济性优势不复存在。
案例剖析:三门峡项目的真实账本
以河南省三门峡市一个绿电直连项目为例。该项目包含一座50万千瓦的大型风电站,通过直连线路接入增量配电网,增量配电网另一侧连接着宝武集团旗下的宝武铝业。
据运营方三门峡市天鹅电力有限公司介绍,从2025年3月至年底,风电场直供宝武铝业绿电约6000万度,每度电价成本降低6—7分,共节约电费8%—10%,节省电价成本近400万元。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成功的案例。然而,深入分析后我们发现,项目的真实经济性远没有这般美好。
首先,局部不等于整体。宝武铝业目前年用电量约3.5亿度,即使有6000万度的绿电直供,仍无法完全离网运行。而作为并网型项目,其仍需缴纳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等费用。若将这些费用全部计入,所谓的降本收益或将大打折扣。
其次,该项目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借道了绿电直连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增量配电网。河南省前些年落地了很多增量配电网项目,该项目正是利用了现有的基础设施。如果将这些增量配电网的建设与运营成本一并计入,400万元的所谓电价降本收益可能难以覆盖总成本。
简而言之,绿电直连能否带来实质性的电费节省,在不同项目间差异巨大,不少项目甚至可能不降反升。
消纳提升:关键指标的严峻考验
绿电直连项目一头连着负荷,一头连着新能源场站,收益计算必须兼顾双方。由于需要分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政策性交叉补贴以及绿电专线成本等诸多费用,用电方未必能够获得低电价,这也意味着电源方未必能够获得高电价。
绿电直连虽然不会大幅改变现有的电价格局,但如果能显著促进消纳,相比动辄三成、四成甚至更高比例的限电弃电,新能源场站发电量提升后,整体收益仍可提高。
现实问题在于,目前不少绿电直连项目尚未充分展现大幅提升新能源消纳利用率的能力。以三门峡项目为例,当地风电年利用小时数在1950—2150小时之间,50万千瓦风电场年发电量约10亿度。而2025年3月到年底的10个月间,该风电场向宝武铝业供电仅为6000万度。
宝武铝业目前年用电量约3.5亿度,显然不是用户用不了更多绿电。那么,风电场更多的发电量去了哪里?如果绿电直连后,电站的限电弃电率仍然居高不下,各方对其的兴趣将大打折扣。
再看大唐集团宁夏中卫云基地数据中心绿电直连项目。该项目包含50万千瓦光伏、150万千瓦风电,建成后每年可向数据中心供电22.9亿度。宁夏中卫光伏年利用小时数在1600—1800小时之间,风电约在2000—2100小时之间,理论上每年可发电约38亿度。
绿电直连后向数据中心年供电22.9亿度,占年可用发电量的60%。但如果计算限电弃电率,仍在四成左右。
政策约束下的发展困境
688号文要求,绿电直连项目应按照以荷定源原则合理规划新能源装机规模,年自发自用电量占总可用发电量的比例不低于60%。大唐中卫项目达到了这一指标,但剩余40%发电量的去向成为难题。
按照政策要求,绿电直连项目作为一个整体与电网连接,理论上为剩余发电量上网打开了想象空间。但限制随之而来:为避免过度增加公共电网消纳压力,并网型项目投产运行后,年上网电量原则上不超过总可用发电量的20%。
更严格的是,在省级能源主管部门明确的新能源消纳困难时段,并网型项目不得向公共电网反送电。
综合这些政策规定可以得出结论:对于新能源场站方来说,进入绿电直连项目就不要再幻想余电上网,上网项目也不要幻想去分羹绿电直连红利。
绿电直连项目若要继续提升发电利用率,只剩下配储这条华山一条道。但问题在于,配储会推高成本,且迄今为止,没有实证数据支撑储能有能力解决新能源场站三四成的限电弃电问题。
理性展望:政策升级与市场完善
作为促进新能源就地消纳的重要举措,绿电直连值得期待。这条路最终能否走得通、走得远,取决于项目经济性与实际效果。
经济性方面,绿电直连项目作为一个整体,必须具有经济可行性。如果项目总体核算反而推高了用电方的整体用电成本,就失去了落地积极性。尤其是考虑到新能源集中出力时段往往是全网电价低谷,此时绿电直连项目要突出自身经济性,难度极大。
实际效果方面,新能源场站入局绿电直连后,即使不指望卖出高电价,也必须能够从三成、四成、五成的限电弃电率苦海中杀出来,提高消纳利用水平。如果电价没有提升,发电量也没有提高,那么投建绿电直连的意义何在?
新能源消纳,从前是千军万马一起涌入大电网这一座独木桥;有了绿电直连后,一部分新能源拉专线就地消纳。理论上,这既能缓解电网的消纳压力,又可以提升新能源的利用水平,这也是政策出台的本意。
在实际项目中出现的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表明,政策依然有升级空间,落地依然有完善空间。绿电直连既要有热切期盼与积极探索,也要有冷静思考。电力市场化改革依然在路上,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对于政府决策者而言,如何在推动政策落地的同时,建立更科学合理的成本分摊机制和利益分配机制,是下一步的关键课题。对于投资者而言,甄别真正具有经济性的项目,避免陷入政策热浪下的投资陷阱,则需要更为审慎的专业判断。
24省齐发政策的背后,是一场关于新能源消纳路径选择的深度实验。实验结果如何,不仅关乎数以千亿计的投资回报,更关乎中国能源转型的进程与质量。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需要的不仅是速度,更是深度与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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