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星”提速之后,发射能力如何跟上
产联社作者 | 郑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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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商业发射市场的运力紧张信号正在持续强化。据多家外媒报道,SpaceX已停止接受2028年以后的猎鹰9号火箭商业发射新预订,部分小卫星公司已无法获得2028年之后的猎鹰9号发射机会。
路透报道称,至少7家航天公司已被告知猎鹰9号不同类型任务的档期排至2028或2029年;截至2026年,猎鹰9号约79%的任务用于发射SpaceX旗下星链卫星,高于2020年的54%。
美国政府和行业官员表示,至少在2030年前,发射需求预计将持续超过供应。这意味着在星舰尚未稳定进入商业服务前,全球小卫星运营商对发射窗口的争夺将进一步加剧。
与此同时,国内低轨星座组网正在提速:9月15日至16日,千帆星座两天两发,累计发射数量增至256颗;9月20日,力箭一号一箭9星发射成功;9月23日,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八号甲成功发射卫星互联网低轨26组卫星。
密集发射背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浮出水面:卫星制造正在加速,但火箭运力、发射工位、测控资源和地面保障体系能否同步跟上?
“造星”提速,发射能力面临扩容压力
卫星制造端的产能扩张速度正在加速。银河航天南通工厂已将单星研制周期缩短80%,年产能达百颗以上。海南文昌一座卫星超级工厂经过专家组验收后即将进入试生产,设计年产能1000颗卫星。有分析指出,全国所有发射场加在一起,忙一年送上天的卫星只是这座工厂4个月的产能。
然而,发射端的扩容步伐远不及制造端。截至2025年7月的数据显示,全国各大发射场已投入运营的商业航天发射工位为18个,另有7个正在建设。业内测算,国内合格的陆地发射工位仅约20个,资源接近饱和,扩建又受程序与条件限制。
与此同时,中国已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超过20.3万颗卫星的频轨资源,需要在7年内完成首星发射、9年内部署至少10%。截至2026年9月,中国星网GW星座已部署186颗低轨组网卫星,远期规划规模达12992颗,当前整体部署完成率仅1.3%;千帆星座在轨卫星数量为238颗。
蓝箭航天朱雀三号可重复使用火箭总设计师张晓东曾直言:“现在来看,发射服务远远不能满足未来低轨互联网、太空算力的建设需求,是‘卡脖子’的地方。”其团队测算显示,若要完成22万颗卫星的发射部署,未来7到10年间,我国年均需要500枚中大型运载火箭,而2025年全年符合中大型定义的发射任务仅占一小半。
千万元级“工位费”从何而来
发射工位紧俏的直接后果,是使用成本的居高不下。据《经济观察报》报道,有投资人透露,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执行一次火箭发射任务,仅工位费就需支付上千万元。“这解释了为何部分企业宁愿选择自建基础设施、也不愿进驻商业发射场,因为打一发火箭的利润,可能还不够交场租。”
工位费到底包含什么? 一枚火箭在发射工位上的支出远不止“租一个台子”那么简单。据行业研究,发射操作与地面支持成本约占总发射成本的20%至25%,其中包括发射场租赁、测控通信服务以及保险费用。具体到工位环节,费用构成至少涵盖以下几层:
其一,固定资产折旧。发射工位及配套设施(发射台、导流槽、测发控中心、推进剂库区、总装厂房等)造价高昂。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还处于新建投用阶段,需分摊较高的固定资产折旧、无形资产摊销及建设利息。一座发射场从规划到投用需要3到5年,建设周期以年为单位,前期的巨额投入只能通过有限的发射次数来摊销。
其二,单次发射保障费用。这包括火箭及部组件运输费用、靶场测发控费用、推进剂消耗费用、单次发射对地面设备的损耗费用等。液氧、煤油、甲烷等推进剂的储存、加注和保障需要专用设施持续运转,每次发射前后还需进行大量检测与复位工作。
其三,人力资源与运维。发射工位的运转需要工程师、技术保障人员和安全管理人员的持续投入。海南商发探索出“岗位随任务流动,人员按需求调配”的模式,以缓解“专人专岗”的资源浪费,但人员成本仍然是工位运营的重要组成部分。
成本为什么这么高? 核心在于“单次飞得太少”。试车台、总装厂房和发射工位在持续折旧,一年飞两三次与飞二三十次,分摊到每次任务中的固定成本差距悬殊。海南商发一期两个工位目前年发射次数仍在爬坡阶段,单位分摊成本自然偏高。有业内人士测算,随着未来新工位陆续建成投用,单次发射所分摊的工位费等固定成本将出现明显下降。
目前国内发射工位的供给方可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公共发射场,核心是海南国际商业航天发射场。该发射场由海南国际商业航天发射有限公司运营,股东包括海南省国资委、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华腾工业有限公司和星网网络系统研究院等,定位为面向所有火箭公司提供标准化发射服务的公共平台。其一号发射工位主要适配长征八号系列火箭,二号工位则是国内首个通用型工位,能适配直径3.35米至5米的多型号火箭,火箭进入发射区后仅占位66小时。
第二类是自建专属工位。截至目前,国内拥有自建专属发射工位的商业火箭企业已增至五家——蓝箭航天、天兵科技、中科宇航、中国商火与星河动力,均位于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
与国际主要航天发射场相比,中国商业发射工位的定价机制透明度较低。美国卡纳维拉尔角太空军基地近年来推行改革,将发射场直接成本(人员工资、合同商支持)和间接成本(设施维护、运营、升级)分别核算,由政府向发射服务商收取相应费用。而国内发射场运营方从未系统公开过定价机制。
根据公开信息,海南商发对单次发射任务的工位费报价在千万元量级,但具体计费方式尚无公开信息。这种信息不对称,使得商业航天企业在制定发射计划和成本预算时面临较大的不确定性。
企业怎么摊成本?核心路径是“一箭多星”提高单次运力利用效率。在理想测算下,若单次发射总费用大致不变,单颗卫星平均分摊的发射成本可从总费用的五分之一降至二十分之一,降幅约75%。长八甲一箭20星的发射模式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此外,可回收火箭被视为降低成本的核心路径,当前民营火箭发射成本约每公斤3万至4万元,而一级箭体占火箭总成本60%至70%,复用技术可将单次发射成本降低至首飞的60%。但复用技术的成熟尚需时间,在2027至2028年的运力空窗期内,企业仍需在现有成本结构下寻找平衡。
头部企业开始自建工位
面对公共工位的排期紧张和成本压力,头部商业火箭企业开始将自建专属工位作为战略选择。
2026年5月,星河动力位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的智神星系列火箭发射工位(一期)正式竣工并投入使用。最早布局的蓝箭航天在此建成LC-96A、LC-96B两大液体工位,分别服务朱雀二号、朱雀三号系列火箭,其中LC-96B工位已完成朱雀三号遥一火箭发射任务。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大型液体运载火箭酒泉发射工位(一期)已通过竣工验收,2026年4月天龙三号首飞任务便在此实施。中科宇航位于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的力箭二号专有发射工位也于2026年3月完成了一箭三星发射任务。
自建工位的核心价值在于发射节奏的自主权。相较于依赖公共工位排队等候的企业,自建专属工位的火箭厂商可以减少外部调度束缚,加强发射节奏自主权。与此同时,自有工位为流程优化与成本压降打开空间,企业可持续迭代测发流程,简化发射前设备运输、人员调配、场区安检等环节,大幅提升任务周转效率;工位建设、运维的固定成本也能通过高频发射实现摊薄,进而降低单次发射服务报价。
另一条路径来自海上发射。2026年7月22日,东方空间引力一号(遥四)运载火箭在我国东海海域点火升空,将9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发射工位距上海仅百余公里。海上发射的优势在于落点可控、机动灵活,发射平台可随任务需求移动,匹配不同轨道倾角;靠近赤道发射还能借助地球自转提升运载能力。火箭靠海运转运不受陆路尺寸限制,近海发射已能实现一周双发的密度。从价格来看,东方空间已将单公斤发射价格从此前行业的近10万元降低一半以上,单公斤发射服务费约4万元。
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的扩容也在推进。一、二号发射工位已全面运营,实现“五天两发”“一个月三发”的常态化高密度发射能力。2026年底,三号、四号发射工位投用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将形成“两期四工位”格局,年发射能力将提升至60发以上。在回收能力方面,可重复使用火箭海上回收系统正在建设中,回收船已完成龙骨安放,配套的指挥测控船也已开工建设,预计2026年底全部建成交付。回收系统投用后,将实现火箭“发射、回收、复用”的全流程闭环。
在火箭复用技术成熟之前,2027至2028年的运力空窗期将是行业必须面对的现实考验。多位业内人士表示,行业面临显著的发射工位供给缺口,且发射审批流程偏长。一家商业航天民企的高管坦言,工位难拿也难建,“为了一次发射,企业可能至少要等一个月”。
发射工位,这个曾经被视为保障性设施的环节,正在成为决定商业航天产业能否从“能发射”走向“高频发射”的关键变量。当卫星制造能力已经跑在前面,工位扩容、定价透明化和排期规则的制度化,将是商业航天下一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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