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派】当AI开始做科研,还需要读博士吗?
独家专栏作者 祁瑞峰

(祁瑞峰(Ken Qi),CaptionLens CEO与联合创始人,曾任零一万物联合创始人、爱笔(Aibee)科技联合创始人,在微软、甲骨文、SAP、史宾沙等公司任职多年,拥有逾 20 年的跨界领军经验,专注于AI、2B企业营销运营、企业数字化转型等领域。)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很刺激:《计算机科学学术界死了吗?AI博士生该何去何从》, 这更“午夜惊醒”似的敲醒我,当AI开始做科研,我们还需要读博士吗?这个最近一年不断惊涛拍脑的问题。
文章来自UT Austin一位计算机科学博士生曹晋的思考。他在参与ICLR审稿时,快速浏览了很多论文摘要,突然发现不少3D Vision论文使用的方法,与自己两年前刚进入这个领域时学到的套路并没有本质区别。换一个更新的视频生成基础模型,把类似的方法重新组合一下,又可以成为一篇新的论文。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多少让今天的计算机博士生有些不安的问题:“CS academia is dead. So where does that leave AI PhDs like me?”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AI业内专业来看,这个问题已经很有意思。但对我来说,它还有另外一层非常现实的意义,因为我也是一个父亲,而我的孩子恰好站在这样一个人生选择的十字路口。
孩子喜欢数学,喜欢算法,喜欢coding,更喜欢Research,未来希望往World Model、Physical AI、Robotics这些方向继续走,最终希望能够成为真正做原创研究的Researcher。他的dreaming job完美工作就是在Deepmind做算法研究。与此同时,他也拿到了很好的大厂算法工程师的offer,有机会直接进入今天世界上算力、数据、模型和真实产品最密集的工业界算法研发与落地环境。
所以最近半年,我们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现在到底应该直接去读PhD,还是应该先进入大厂,在真正的Frontier AI环境中做几年Research和Engineering,再决定未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首先本能与认知,也沟通的事:父母只能作为context enabler,选择在孩子,原则基于热爱。我不断说的一句话是:如果孩子能找到所热爱的,同时也是自己擅长的,更是可以有好的财富回报的,三位一体不亦悦乎?
但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作为context input,首先就要能够context learner,学到后才能为孩子提供 context enabler。但我自己不是干world model物理模型,也对机器人行业几乎零接触,怎么办?于是:
- 我开始学习world model的技术线路与趋势
- 我开始认识机器人与世界模型的科学家、创业者与同行
- 我通过人脉去认识Gemini与OpenAI等的博士、研究员科学家们,去学习去请教;
- 我带着孩子去请教微软的老领导们:开复、亚勤、宏江...
- 我自己今年2月份回国,专门通过不同朋友介绍,去拜访学习了六家国内的机器人创业公司
- ......
孩子也在努力:
- 25年一月加入华大UW机器人Weird Lab,在Abhishek Gupta教授手下做研究。
- 第一个项目是关于真实世界强化学习算法和操作员干预(Interventions)的,二作的论文"Q-OIL: Optimistic Exploration in Learning from Human Interventions"已被CoRL2027收录。
- 去年去了特斯拉自动驾驶Foundation Model部门实习,主要工作是训练模型。特斯拉25年6月份在奥斯汀举行的Robotaxi Launch就是用的他训练的驾驶模型(虽然三个星期后就被超越了)。
- 第二个孩子领导的项目是关于大模型VLA的微调,以及如何利用VLA的泛化性做“从仿真到现实”。
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年前,我绝对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犹豫,绝对会input:Go go go。一个孩子如果真正喜欢Research,又有能力去读一个很好的CS PhD,那么继续读博士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但站在2026年,我越来越觉得,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学历高一点还是早点工作”的选择。AI正在同时改变研究的内容、研究的方法、研究发生的地方,甚至正在重新定义Researcher这个职业本身。
因此,我现在的判断是:博士当然不会消失,真正的科学研究更不会消失;但是在AI、World Model和Robotics这样高速演进的领域,“本科毕业—读五六年博士—进入工业界”的传统路径,已经从过去比较自然的默认选择,变成了一项需要认真计算机会成本的投资。
尤其对于已经能够进入最前沿工业界研发环境的年轻人,我越来越倾向于一个过去未必会给出的建议:先到产业最前沿做两年,再决定是否读博士。
这不是放弃Research,某种意义上,可能反而是为了离真正的Research更近。
以下是我过去半年的研究与思考,关于孩子是进大厂做research engineer还是继续读硕读博,这是一个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与选择!
一、计算机科学学术界当然没有死,但一种Research正在死去
我并不认同“CS Academia is dead”这个字面意义上的判断。大学不会消失,计算机科学不会消失,科学研究当然也不会消失。但是过去二三十年计算机科学、特别是Machine Learning、Computer Vision和NLP形成的一部分研究范式,确实正在迅速贬值。
过去很多机器学习研究沿着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展开:针对一个具体问题,设计一个新的Architecture,增加一个Loss,引入一个新的Inductive Bias,然后在Benchmark上把结果提高0.5%,最后成为一篇Paper。上传文章对此说得很直接:很多过去被称为Research的东西,正在越来越接近Engineering;依靠设计一点新的归纳偏置来产生学术贡献的空间,也在不断缩小。
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是Foundation Model。
过去我们针对100个问题设计100个模型,现在越来越可能变成一个足够强大的Foundation Model,通过Data、Post-training、RL和Tools去覆盖原来大量专用模型解决的问题。这个过程首先发生在NLP,后来进入Vision、Video、Coding和Mathematics,现在又开始进入3D、Robotics和Science。
这意味着很多过去必须由Researcher完成的工作,正在逐渐被基础模型本身吸收掉。所以,与其说“Academia is dead”,我更愿意说:一种Incremental Research正在失去价值。
为了理解未知而进行的Research不会消失;但是为了Paper而Research,为了Benchmark而Research,为了把SOTA从92.1做到92.4而Research,这部分工作的价值会越来越值得怀疑。
二、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AI会写代码,而是AI开始进入Research本身
如果AI只是越来越会Coding,我其实一点都不担心Researcher这个职业。未来Researcher提出Idea,让AI写代码就好了;如果AI可以自动跑Experiment,也没有关系,人仍然负责提出Hypothesis和解释结果。
真正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是,AI能力正在继续沿着Research的价值链向上移动。
从Coding到Experiment,从Literature Review到Hypothesis Generation,从数学证明到Scientific Discovery,AI正在逐渐进入过去我们认为属于人类研究者创造力核心的部分。
这件事情在数学、生命科学和AI研究本身已经开始出现。我们过去认为科学研究最难的并不是执行,而是提出一个好问题、形成一个好的Hypothesis、设计能够证伪或者证实它的Experiment。如果有一天AI不仅能够解决问题,也能够发现问题、定义问题、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路径(Find Problem、Define Problem、Generate Hypothesis、Design Experiment和Analyze Result),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问一个过去很少有人认真问的问题:
一个孩子花五六年读PhD,究竟是在学习与训练什么能力?
我以前一直认为,PhD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多学五年专业知识,更不是那个Doctor的Title。博士训练真正宝贵的地方,是一个年轻人花五年时间学习如何面对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如何提出问题、定义问题、寻找证据、不断失败、修正自己的假设,最后形成一点原来不存在的新Knowledge。
但如果AI逐渐也能够参与甚至承担这些工作,那么博士训练本身当然也必须改变。
三、AI会做Research,并不等于人类不再需要Researcher
想到这里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既然AI将来什么都能研究,那人为什么还要做Research?
我并不这样看。
回顾科技史,每一次工具革命真正发生的事情,通常不是人类工作简单消失,而是人的工作不断向更高的抽象层级迁移。计算器没有消灭数学家,Matlab没有消灭控制理论,AlphaFold也没有让生物学家失业。工具把大量原来需要人完成的底层工作自动化以后,人开始研究更复杂、更困难的问题。
AI带给Research最大的变化可能也是如此。
过去一个博士生可能需要一个月Review Literature,未来Agent几个小时可以读几千篇Paper;过去半年才能写完的假设Simulation,也许AI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完成;过去一个Researcher一次只能尝试几十组实验,将来可以让AI同时管理几千甚至几万组实验。
如果这些事情发生,Researcher的价值自然会向上移动:从“怎样做实验”走向“为什么做这个实验”,从“怎样解决问题”走向“什么问题值得解决”,从局部Optimization走向Problem Formulation,从亲自执行Research走向设计整个Research System。
这其实和我这些年一直总结的一个能力层级很相似。我习惯把人的能力分成几个层次:最下面是“执行”,就是能把一件事情办成;再往上是“能力”,意味着可以重复办成类似的事情;再往上是“方法”,不但自己能做,还能够让团队重复做成;再往上是“逻辑”,能够把方法迁移到不同专业和行业;最上面则是类似第一性原理这样的底层思维。
AI一定会从下面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吃。
因此未来真正危险的并不是PhD本身,而是一个年轻人花了五年读PhD,训练的仍然主要是Coding、跑Experiment、调Parameter、刷Benchmark和写Paper这些能力。如果博士五年的核心训练停留在这些层次,我确实会越来越怀疑它的ROI,因为五年以后,这些恰恰可能是AI最擅长的Research Labor。
就有了类似的分叉选择:一种选择是进入工业界,整理高质量数据、建设Infrastructure、训练Foundation Model;另一种则是回到真正的科学问题,研究一个方法为什么有效、为什么无效,甚至把Foundation Model本身作为新的研究对象。
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未来AI博士的两条主要道路,但后者之路,会是更稀缺更顶尖的接近第一性原理的原创,这个是金字塔上的尖尖,太稀缺了。我会担心我们的孩子们,是否是这个尖尖?
四、对一个想研究World Model的孩子来说,问题又更加特殊
如果孩子今天想研究的是数学、理论物理,甚至某些成熟的计算机科学领域,我可能不会如此纠结。但是World Model、Physical AI、Robotics Foundation Model正好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阶段。
我自己的判断是,它有一点像2017—2020年的LLM:技术路线仍然没有完全收敛,Scaling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数据开始进入,模型规模越来越大,产品尚未真正全面爆发,但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某个临界点正在逼近。
我一直把它称作World Model的“GPT-4 Moment”。
这个Moment究竟明年出现、三年以后出现,还是更久,我当然不知道。但如果它真的在未来几年出现,那么整个World Model和Physical AI领域很可能迅速进入一个大规模Scaling阶段。
这时候,研究条件本身就变成了Research的一部分。
研究World Model越来越不是一台Laptop、几张GPU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它需要Compute,需要Video和Robot Data,需要Simulation,需要Infrastructure,需要真实Deployment,还需要产品运行以后不断返回的Failure Case和Feedback。
这恰恰是今天University越来越困难的地方。
问题并不是大学教授和博士生不够聪明,而是Frontier AI正在从过去高度依赖智力的Science,逐渐变成一种智力 + 算力 + 数据 + Infrastructure + Product Feedback共同决定结果的资本密集型Science。
五、几千张GPU和几十张GPU之间,差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Research Environment
这也是我作为父亲考虑孩子选择时,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
孩子过去年在特斯拉实习的时候,可以接触到数千张GPU规模的Compute;回到大学机器人实验室以后,可以使用的GPU则只有几十张,而且其中不少还是上一代硬件。
这不是哪所大学的问题。即使全球最顶尖的CS学校,在Frontier Model这个特殊历史阶段,也越来越难在Compute、Data和Infrastructure上与最大的工业实验室正面对抗。
假设一个博士生提出一个非常好的Idea,需要2000张GPU训练两周。在大厂,可能就是申请资源、跑一次,失败以后修改,再跑一次;在大学里,可能首先要解决Funding、Compute Allocation、排队和Infrastructure的问题,最后不得不把Experiment缩小到一个小模型上验证,然后Reviewer再问一句:“Does this scale?”
更重要的是,World Model真正昂贵的并不只有GPU,还有真实世界数据。Autonomous Driving Fleet、Robot Trajectory、Human Demonstration、Video、Multimodal Interaction和大量Real-world Failure Cases,这些东西甚至比Compute更加难以获得。
因此,大厂真正拥有的并不是“GPU更多”,而是一整个闭环:
Compute × Data × Model × Product × Deployment × Feedback。
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相加,而是相乘。一个Model能够进入真实产品,产品产生新的Data,新的Data训练新的Model,新的Model再次Deployment,这种循环本身就成为一种研究基础设施。
从这个意义上讲,几十张GPU和几千张GPU之间,差的已经不只是几十倍Compute,而可能是两个不同的Research Universe。
六、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赞成一个传统等式:想做Researcher,就必须马上读PhD
过去很多年,我们默认存在这样一个职业路径:想成为Research Scientist,就先读PhD;读完PhD,再进入工业界的Research Lab。
但今天最Frontier的一部分AI Research,实际上已经大量发生在Google DeepMind、OpenAI、Anthropic、Meta、Tesla、NVIDIA以及一些资金和算力非常充裕的AI Startup里面。
这并不意味着Industry赢了、Academia输了,我反而觉得两者正在重新分工。
工业界越来越擅长的是Build Frontier Intelligence:把巨大的Compute、Data、Engineering和Deployment组织在一起,把一个模型真正Scale出来。大学仍然非常擅长的是Understand Intelligence:研究为什么有效、为什么失败、智能究竟如何产生,以及那些短期没有商业价值、却可能决定未来十年的Fundamental Question。
因此,一个年轻人今天真正应该问的,可能已经不是“我要不要读PhD”,而是:
“我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在哪里最有可能被解决?”
如果这个问题需要一万张GPU、百万小时Robot Data和真实世界Deployment,那么Industrial Lab可能就是更好的Research Lab;如果这个问题需要五年自由思考,需要不被季度OKR打断,需要数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或者控制理论的长期交叉研究,那么University可能仍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这才是我认为今天应该选择PhD还是Industry的判断标准。
七、反过来看,AI越强,真正优秀PhD的价值可能反而越高
说到这里,也很容易产生另一个误解:既然AI把越来越多Research工作自动化,那么博士是不是越来越没有价值?
我反而认为,真正优秀的博士未来可能更加值钱,前提不是泯然大众的博士,而是那个我提到的尖尖的真正优秀的博士。
原因很简单。过去一个优秀Researcher和普通Researcher的生产力可能差三倍、五倍;未来如果一个真正懂Research的人能够同时驾驭几十甚至几百个AI Research Agent,那么差距可能被放大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未来的Research Productivity,很可能越来越接近:
Researcher Quality × AI Leverage × Compute。
所以AI并没有简单消灭Researcher,而是在放大最优秀Researcher的杠杆。Coding Agent正在大幅放大个人研究能力,Open Source和Open Weights又降低了很多前沿研究的门槛,因此未来甚至可能是一个更好的PhD时代。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未来有价值的博士,应该是驾驭AI做Research的人,而不是和AI比赛做Research Labor的人。
八、未来什么样的博士仍然值得读?
如果一定让我做一个分类,我现在大概会把未来AI领域的博士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Incremental / Benchmark型PhD。主要工作还是换Backbone、改Loss、调参数、刷SOTA,一年努力发几篇Paper。这类博士的风险在我看来越来越高,因为它与AI自动化Research最先覆盖的能力高度重合。
第二种是Frontier Engineering型PhD,例如Large-scale Training、World Model、Robotics、Systems、Hardware-Software Co-design、Foundation Model Infrastructure。这些方向依然非常重要,但需要特别认真判断学校和导师有没有足够的Compute、Data和工业合作。否则有些问题也许在Industry里面反而更容易研究。
第三种,也是我认为长期最有价值的一种,是Fundamental Question型PhD。
World Model到底应该学习怎样的Representation?Planning和World Modeling究竟是什么关系?Embodied Intelligence需要什么样的Memory?Continuous Learning如何解决模型能力持续学习提升能力?Physical Intelligence究竟需要多少真实世界Data?Language Model和Physical World Model最终会不会走向一个统一模型?Scaling Law在Embodied Intelligence上究竟成立到什么程度?Reward、Search、Model-based Planning和Generative Policy最终有没有可能统一?
这些问题今天没有答案,而且五年以后未必就有答案。
如果一个年轻人真正找到这样一个问题,愿意花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去研究它,我依然认为PhD是非常值得的。
但作为父母,不担心是现实的,因为这条路太孤独太难了。
九、未来博士最重要的能力,也许会从“提出问题”继续上移到“选择问题”
过去我们经常说,博士最重要的训练是“学会提出问题”。
这个说法过去没有错,但未来可能还要再向前走一步。
假设未来AI真的可以一次产生一万个、十万个Scientific Hypotheses,甚至能够提出过去只有最优秀科学家才能提出的问题,那么人的价值在哪里?
我认为还有一个更高层的问题:Which problem matters?
一万个看起来都成立的问题,哪一个值得人类投入五年?哪个值得投入100亿美元?哪个真正可能改变一个学科?哪个结果值得相信,哪个只是Statistical Artifact?哪项Discovery应该被Deployment,哪一项即使技术上可行也不应该做?
这些问题已经不只是Problem Solving,甚至不只是Problem Finding,而是Problem Selection、Research Architecture和Scientific Judgment。
AI不断从执行、能力、方法往上走,人也只能不断向逻辑、底层思维和价值判断上移。
所以我不认为PhD会因为AI而消失。我更相信,PhD必须重新回到它最原始的意义:不是培养一个熟练的Research Worker,而是培养一个能够判断未知世界的人。
十、作为父亲,如果今天让我替孩子做这个context input
分析到这里,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家自己这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孩子已经有比较好的数学和CS基础,也做过Robotics Research,有Frontier Industry的实习经历,同时真正喜欢Algorithm和Research,而不是简单把AI当成一份高薪Software Engineering工作。他长期真正感兴趣的,是World Model和Physical Intelligence。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目前的context input,倾向于:
先进入Frontier Industry工作两年,然后再决定是否读PhD。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这两年不能变成普通Software Engineer的两年。
如果选择Industry First,就应该刻意靠近真正的Model Core,尽量进入World Model、Foundation Model、Video、Robotics、Autonomous Driving、Multimodal、RL/Post-training或者Simulation这样的团队。在工作之外仍然保持Research的习惯,持续读Paper、复现Paper、提出Idea、跑Experiment,争取和Research Scientist合作,能发表的时候继续发表。
更重要的是,要真正利用工业界最稀缺的三个资源:Compute、Data和Scale。
如果已经有机会接触几千张GPU,就不要把自己的工作限制在四张GPU也能做的事情上。真正应该学习的是:大模型为什么Scale,Scaling以后什么问题消失了,什么问题反而暴露出来;Simulation到了Real World为什么失败;Data究竟比Architecture重要多少;哪些过去看起来像Science的问题,Scale以后发现其实只是Engineering;哪些问题无论Scale多少仍然解决不了。
这些经历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难在学校获得的Research Training。
十一、两年以后,再重新问一次:博士到底值不值得读?
我之前也专门就孩子的问题,去拜访请教过微软老领导 亚琴与宏江们。他们给我的建议,与我后来逐渐形成的判断挺接近:先进入真正的大模型、算力、数据和工程落地环境做两年,同时继续Research、Experiment和Paper,两年以后再根据AI和World Model的发展决定。
我的prefer倾向,不是因为可以先工作两年、多赚两年工资,而是因为它保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Option Value。
两年以后,如果World Model依然存在大量Fundamental Open Problems,可以去读PhD;如果这个领域已经进入高度成熟的Scaling阶段,可能继续留在Industry更有价值;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新的Architecture或者新的Research Paradigm,可以跟着新的方向走;如果孩子经过两年以后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Engineering而不是Fundamental Research,那么也不用为了年轻时候的一个想象去读五年博士。
反过来,如果两年以后,他仍然发现自己无法放弃对某个Fundamental Problem的兴趣,甚至已经清楚知道自己愿意研究什么,那么那时候再读PhD,Motivation反而可能比毕业直接读博的时候更加纯粹与更容易坚定与坚持。
更何况,他上UW academy去读CS+math的双专业,本身就跳了两级,节省了两年的时间,正好做这个时间的buffer。
也许,经历过真正Frontier Model的Research和Engineering以后的年轻人,再重新选择一个PhD,可能是更洞察与坚定的选择?
十二、当然,Industry First也有一个很现实的风险
这个风险我也必须承认:工作以后,很可能就再也不回学校了。
收入越来越高,Stock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稳定,而五年PhD的Opportunity Cost可能从几十万美元变成几百万美元。“两年以后再读”很容易变成“再等一年”,然后再等一年,最后也就不读了。
所以如果选择Industry First,我反而认为应该提前设置一个明确的Checkpoint,比如24个月。
到了那个时间,认真问自己三个问题:
- 我有没有找到一个值得研究五年的Fundamental Problem?
- 这个Problem到底在University还是Industry更容易解决?
- 我真正希望成为的是Research Scientist,还是一个顶尖的Research Engineer和AI Builder?
如果答案已经非常明确——有一个自己愿意投入五年的Fundamental Problem,而且University确实提供了工业界无法提供的Research Freedom和环境——那时候就应该去读,不应该因为工资和Stock留下来。
因为如果一个问题真的值得用五年生命去回答,少赚两年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十三、未来也许根本不是Industry和Academia的二选一
我甚至觉得,未来AI Researcher的职业道路可能不再是传统的“本科—PhD—Industry”这条单行线。
更合理的路径也许是:
本科 → Frontier Industry → Research → PhD → Frontier Lab,甚至在Industry和Academia之间不断往返。
University提供的是Research Freedom、长期问题、理论、学生和跨学科环境;Industry提供的是Compute、Data、Infrastructure、Scale和Real-world Feedback。这两种资源未来都很重要,而真正优秀的AI Researcher可能需要同时理解这两个世界。
有点像我在Aibee的联创科学家 Silvio Savarese教授的路径, 他当时是斯坦福大学的全球排前三的空间模型的科学家,加入Aibee,现在Salesforce做首席科学家。当然还有大名鼎鼎,他的太太李飞飞教授的路径,斯坦福教授 - World Lab世界模型创始人 - 收购后加入AMD,都是在大学 - 创业 - 大厂中间不断演进。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未来研究AI可能不再只是不断Build一个更大的Model,也包括理解这个越来越复杂、甚至越来越难以由人直接解释的“硅基智能体”到底为什么会产生某些能力。
这种Research,大学不仅不会没有价值,反而可能重新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位置。
十四、如果五年以后AGI真的来了呢?
这是所有推演里面最无法回答的问题。
也许Dario Amodei对于AI发展的判断是对的,也许时间表过于激进;也许World Model明年就出现自己的GPT-4 Moment,也许Physical Intelligence真正进入家庭还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不愿意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AGI Timeline,去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input 一个不可逆的五年Career Bet的context。
技术发展比较缓慢的时候,我们可以做十年职业规划;但在今天这种Exponentially Changing的时代,与其试图准确预测五年后的世界,不如让自己始终拥有重新选择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看重Option Value。
先去一个信息密度最高、高手最多、资源最集中、变化最快、离技术Frontier最近的地方,真正看清楚这个行业正在发生什么,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比按照上一代人的职业模板一路走下去更加重要。
写在最后:一个AI从业者的父亲,最后还是希望孩子保留对未知的好奇
写到这里,我反而没有最开始那么悲观。
也许AI真正会杀死的,并不是Research,而是一部分Pseudo Research。它会越来越多地承担重复的工作,比如coding、Literature Review、Experiment、Benchmark Engineering,甚至普通的假设生成Hypothesis Generation。
如果这些东西逐渐被AI拿走,Researcher反而会被迫重新面对科学最古老的那些问题:我们到底不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知道?什么问题真正值得知道?怎样才能证明我们以为知道的东西确实是对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AI也许不是在消灭PhD,而是在逼迫PhD重新回到真正的Research,当然这也给PhD提出了更“尖尖”的要求。
作为一个AI创业者,我是AGI的坚定信仰者;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并不因此希望孩子远离Research。恰恰相反,我希望他能够进入离未来最近的地方,亲手做模型、做系统、做Engineering,也继续读Paper、做Experiment、提出问题。
如果AI可以替你做实验,就把更多时间花在为什么做这个实验。
如果有一天AI真的可以替你提出一万个问题,那么人的任务也许就是从这一万个问题里面,找出那个真正值得用五年生命去回答的问题。
读博很想我创业给自己写在微信标签的一句话:行我所不知,至我所知。
以前我把它理解成一种学习方法。到了AI时代,我越来越觉得,它也是一种面对未来的方法。
孩子这一代人的职业生涯可能还有五六十年,而我们今天甚至看不清五年后的AI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现在并不能够替孩子规划(臣妾做不到啊),甚至input:一条二十年的发展道路。但我更希望,他始终待在一个能够看到未来、学习未来、参与创造未来的位置,然后每隔几年重新看看世界,再重新选择一次。因为AI世界变化太快了,也因为我和孩子的格言:There is a thing, there is a way!
如果两年以后,World Model已经基本解决了,那就去寻找下一个真正未知的问题;如果两年以后发现Scaling解决了90%的问题,最后那10%才是真正困难的Intelligence Problem,那么也许那时候,恰恰才是读PhD最好的时候。
Ken写于 半年context learning与多轮孩子讨论后
2026年10月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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